城门轰然倒塌的烟尘里,周慕远攥紧了缰绳。
他满脑子都是顾婉清。
副将赵虎从后面追上来,脸上还糊着血:“将军!王旗倒了!咱们赢了!”
周慕远没应声。
他从铠甲内衬摸出那封信,纸角已经磨得发毛。三个月前军驿送来的,就六个字:家中安好,勿念。
赵虎凑近瞥了一眼,乐了:“夫人这是想您想得词穷了?”
“不对。”周慕远把信折好,塞回胸口,“她写字从来工整。”
他调转马头,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。
“点三百轻骑。”周慕远说,“现在就走。”
赵虎瞪圆了眼:“使臣还没到!降书得您亲自接——”
“你留着等。”周慕远已经催马往前,“十二天,我要见到京城城门。”
“十二天?”赵虎嗓子劈了,“两千多里路!马得跑死!”
周慕远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赵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三百匹马踏出王城时,落日正往下沉。
赵虎张了张嘴,那句“这不要命了”硬是卡在喉咙里。
他眼前晃过将军这三年,夜夜就着油灯摩挲家信边角的模样。
三百铁骑,踏起一路烟尘。
八天后的京城南门,日头正毒。
周慕远几乎是滚下马背的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去,手撑住了滚烫的地砖才没跪下。
八天,两千多里,身后扔下二十七匹跑废的马。
他自己呢?眼皮沉得像挂了铁,有三天没沾过床沿了。
可他顾不上。
南门口挤满了人,挑担的菜贩,摇扇的书生,吆喝的货郎。
没人多看这浑身裹着血痂沙土、胡子乱糟糟的高大汉子一眼。
谁认得这是北境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周将军?
周慕远站在那儿,目光像刀子,刮过黑压压的人头。
没有。
没有青色衣裙,没有那个总爱抿着唇、眼睛却亮晶晶的人。
南门是凯旋门。当年他披甲出城,她攥着他盔甲下的衬袍袖口,声音发颤:“我每日都来这儿,等你回来。”
她说的是“每日”。
可现在,整片喧闹里,连个顾府打扮的下人都寻不见。
一个瘸腿的老乞丐蹭过来,伸出一只脏污的手:“军爷……行行好,赏口吃的吧。”
周慕远摸出块碎银子,丢进他手里。
“今天,”他嗓子哑得厉害,“有没有一个穿青衣裳的妇人,在这儿等人?”
老乞丐把银子塞进嘴里咬了咬,嘿嘿笑了,露出稀疏的黄牙:“等人?军爷,这地方就老头子我天天等人——等死呐。”
周慕远手指猛地收紧,粗糙的缰绳勒进掌心。
他转身,大步踏进了城门洞的阴影里。
周府在城东崇仁坊。
骑马过去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
周慕远偏要走着去。
他得看清这条朱雀大街的每一块青石板,每一棵老槐树,每一个街角——顾婉清或许就在那儿站着,像过去三年里,她等他的每一个傍晚。
走到一半,他站住了。
路边的茶摊冒着热气,几个退了役的老兵围坐着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北境大捷!周将军这回可了不得!”
“何止!听说圣人要封王!”
“嘿,周将军家里那位,总算熬出头喽。守了三年,值了!”
翻烧饼的老头“啪”地拍了下炉沿,头也不抬。
“值个什么?”
他声音不高,却像冷水泼进油锅。
“你们都不晓得?周将军在边关早安了新家,娶的是个胡人女子,娃娃都会跑了。”
周慕远的脚钉在了地上。
茶摊里先是一静,随即炸开。
“胡扯!周将军不是那等人!”
“怎么胡扯?三年没动静的夫人,搁谁谁记得?没休了,已是仁至义尽!”
“可那是御赐的婚——”
“边关万里,圣人看得见?”老头打断话头,饼铲子敲得铛铛响,“我妹夫的表弟就在军中当伙夫,亲眼见的!那胡姬美得像画里的,还会耍刀,一刀下去,酒坛子劈得那叫一个齐整——”
周慕远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。
茶碗、烧饼、长凳,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木桌“咔嚓”裂成几块。
滚茶泼了一地,烫得几个老兵连滚带爬。卖烧饼的老头被气浪掀倒,烧饼咕噜噜滚到街心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——”
“周慕远。”
他扯下腰间令牌,“咚”地砸在碎木上。声音不高,整条街却霎时静了。
老兵们脸唰地白了,扑通跪下,额头磕得咚咚响。卖烧饼的老头张着嘴,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挤出来。
周慕远没抬眼。
弯腰拾起令牌,转身就走。
身后死寂一片。
周府大门关得严严实实,连门口那对红灯笼都没挂。
周慕远抬手拍门。铜环撞在厚木上,闷响一声接一声。
拍了七八下,门缝里才探出颗脑袋——是门房老刘。
老刘看见他,眼珠子瞪得溜圆,活像大白天撞了鬼。
“将、将军?!您怎么……”
周慕远推门迈进去。
院子里落叶积了厚一层,廊下那几盆花草枯了大半。顾婉清最爱的那盆兰花,连盆都没了踪影。
“夫人呢?”
老刘嘴唇抖了抖:“夫人她……她……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将军,您先换身衣裳,老奴这就去禀——”
周慕远一把搡开他,大步穿过前院,绕过中堂,直往后院正房去。
正房门怎么开着?
周慕远站在门槛外,没往里走。
屋里空得厉害,衣柜门全敞着,里头挂衣裳的竹竿都露了出来。
梳妆台上那面铜镜还在,边角磕了个小缺口,可原先摆满的胭脂盒子一个也没了。
床铺得整整齐齐,薄被叠成豆腐块搁在床头。
枕头平平整整,连个压过的印子都没有。
不像有人住过,倒像……这屋子一直这么空着。
周慕远听见自己心跳撞得耳膜疼。
“老刘!”
他转身吼了一嗓子,屋檐上的灰都震下来些。
老刘连滚带爬地从回廊那头过来,扑通跪在石阶下,额头抵着地砖:“将军……将军您回来了……”
“我问你话!”周慕远往前跨了一步,“夫人呢?”
老刘身子抖得厉害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他抬起半张脸,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:“夫人她……她不让说……”
“说!”
“将军……”老刘眼泪唰地下来了,“夫人半年前就求了和离旨意,早走了……她听说您在边关安了家,心就凉透了……”
周慕远脑子嗡地一响。
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,突然转身就往书房冲。
书房门锁着。
他抬脚就踹,门板哐当砸在墙上。
桌案上干干净净,连个笔架都没留。
墙上原来挂字画的地方,只剩几个生锈的钉子头。
书架空了大半,稀稀拉拉摆着几本旧兵书——最边上那本《列女传》书脊都泛黄了。
他拉开第一个抽屉。
空的。
第二个抽屉。
还是空的。
第三个抽屉卡住了,他猛地一拽——
里头滚出个褪了色的锦囊。
老刘跪着递上一个木匣。
周慕远接过,指尖有些发凉。
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张纸。
顾婉清的字迹。
工工整整,一行一行,墨色均匀。
“和离书。”
“愿两姓欢喜,各还本道。”
“自此一别,嫁娶各不相干。”
底下是她的名字。
旁边按了个鲜红的手印。
印泥的颜色,红得有些刺眼。
纸的右下角,还有一行小字。
字迹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似的。
“周将军亲启。”
“妾已离京,勿寻。”
没有日期。
她连哪天走的,都没留。
周慕远捏着那张纸。
纸张的边缘,微微发皱。
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封家书。
只有六个字。
——“家中安好,勿念。”
他当时在边关,正忙着布防。
扫了一眼,便随手搁在案上。
现在想来。
那不是报平安。
是告别。
她在告诉他,她要走了。
而他连这六个字,都没读懂。
“她……”
周慕远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老刘还跪在书房外头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声压得很低。
“回将军……”
“七个多月了。”
“夫、夫人进宫求了三回圣人……”
“圣人准了,还赐了道旨意。”
“说夫人想和离,就准她和离,谁都不许拦。”
周慕远没说话。
他看着手里的和离书。
老刘用袖子抹了把脸,接着说:
“夫人走的时候……”
“什么都没带。”
“就带了自己的嫁妆,还有两个陪嫁丫鬟。”
“府里的一针一线,她都没拿。”
“她说去哪儿了吗?”
周慕远问。
每个字,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没……”
“夫人没说。”
老刘摇头。
“但走之前,她见了娘家人……”
“听、听那意思,好像是回江南老家了。”
周慕远转身往外走。
步子迈得很大。
走到门口。
老刘忽然喊了一声。
“将军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布是寻常的青色粗布,包得方方正正。
“夫人还留了一封信。”
老刘双手递过来。
“说是等您回来,再给您。”
周慕远展开信纸。
只有短短两行墨迹。
“周慕远,你若真想寻我,不如先去找那几个传闲话的算账。”
“连我这个整日困在你府里、半步不出的人都听说了你另娶的消息,想来满京城早就传遍了。和离是我自己的主意,与旁人无关。”
“你保重。”
信纸在他指尖停了许久。
老刘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,只听见将军的呼吸声越来越沉,一声重过一声,像是拉破的风箱。
“把那几个老兵,”周慕远开口,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还有西街口那个卖烧饼的。全部找回来。”
“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老刘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合上。
周慕远走到那张空置了七个月的书案后,慢慢坐下。斜阳从窗格子漏进来,把架子上寥寥几本书的影子拉得老长,灰尘在光里浮浮沉沉。
他忽然想起成亲那日。
三年前,圣人赐婚,顾太傅的嫡孙女下嫁他这个从三品的武将。喜宴上那些贺喜的脸,笑底下都藏着话——武夫高攀了清贵门第。
盖头掀开时,烛火跳了一下。
顾婉清抬起眼看他,第一句话便说:
“周将军,妾身不善理家,不善针线,也不善应酬往来。”
“您……别抱太大指望。”
他当时怎么回的?
哦,他咧开嘴就笑了,笑得自个儿都觉着傻气:
“没事。”
“这些,我都会。”
她顿住了,嘴角动了动,没扯出笑来。
婚后头三个月,他真当她是个冰做的美人。不说话,不笑,连夜里同床都像在办差。直到那次练兵伤了胳膊,回府瞧见她屋里灯亮了一夜。清晨她端来药膏,眼睛熬得通红。
“不是说……不善家务么?”他故意问。
药膏被塞进他怀里,她别开脸:“头一回弄。毒死了,可别怨我。”
那语气硬邦邦的,耳根却泛了红。
后来他才慢慢明白。她不是不肯对人好,是压根儿没学过怎么对人好。爹娘去得早,在太傅府里长大,凡事自己扛,从不指望谁。
出征那日,她立在南门口。眼眶红透了,下唇咬得没了血色,半天才挤出一句:
“……你要死在外头,我转头就改嫁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他翻身上马,笑了一声。
她没应,转身就走。步子又急又快,像怕慢一步就会回头。
三年。
他寄了三十二封信。她回了十一封,每封都不满二十字。可他都知道——她知道她每隔三日会去南门口站半晌;知道她把信都收在床头那只小木匣里,匣面磨得发亮;知道每年他生辰,她都会下厨擀一碗面,虽然回回都咸得发苦。
老刘冲进院子,鞋底还沾着泥。
“将军!那几个老兵——全没影了!烧饼铺子也空了!”
周慕远正擦着佩剑,动作没停。
“街坊说,一听见您的名号,他们卷了包袱就跑。”
剑刃擦过粗布,发出沙沙的响。
“跑?”周慕远把剑插回鞘里,金属撞出短促的嗡鸣,“查。谁在传话,就查到谁头上。”
天刚亮,宫门才开。
周慕远一身铠甲走进大殿,铁片摩擦着,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沉。
圣人从奏折里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
“慕远回来了!好,好!朕今晚就设宴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
周慕远跪下去,膝盖砸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
“臣不求封赏。”
圣人笑容还挂在脸上。
“那求什么?”
“臣的夫人顾氏,”周慕远抬起头,胡茬在下巴上青黑一片,“她来求过和离的旨意。臣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大殿里忽然静了。
只有烛火噼啪炸了一下。
圣人慢慢靠回龙椅,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。
“周慕远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知道她来了几次吗?”
“三次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圣人端起茶盏,揭开盖子,热气袅袅地升,“第一次,她在殿外跪了四个时辰。朕没见。太监说她走的时候,得两个人架着。”
周慕远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第二次,她带着和离书。说是自愿的。朕问她,将军待你不好?她摇头。朕又问,那你为何要和离?”
圣人吹了吹茶沫。
“她说,将军在边关……另安了家。她不挡路。”
周慕远的手指抠进了砖缝。
“第三次,”圣人放下茶盏,瓷器碰在案上,清脆的一声,“她带了认罪书。说自己善妒,不容人,请朕赐罪。宁愿领罚,也要和离。”
圣人顿了顿。
“周慕远,一个女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你让朕怎么帮你圆?”
周慕远跪在殿前,铠甲压着脊背,寒意渗进骨头缝里。
圣人端起茶盏又放下,瓷器轻磕在案上。“朕没见过这样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寻常妇人求到御前,哪个不是哭花了脸?她倒好,来了三回,眼眶都没红过。每回都是那句——‘臣妇自请下堂,与将军无关’。”
“陛下,那日的事——”
“是不是误会,你跟朕说不着。”圣人截住他的话,“旨意已经发了,金口玉言。再说了……”他身子往后靠了靠,“顾氏人都不在京里了,你让朕怎么收?”
周慕远猛地抬起头。
圣人迎着他的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。“朕不知道她去哪儿了。朕只答应放她走,没问去处。”他手指在案上敲了敲,“不过……她出宫前,去东宫见过太子妃。”
周慕远转身就走。
东宫门前的侍卫横戟拦住他。“将军留步。太子妃凤体欠安,不见外客。”
“让开。”周慕远手按在剑柄上,“我有急事。”
“将军,您别为难小的……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是太子的声音。
他从内殿走出来,袍角带起一阵风,脸色沉得像阴雨前的天。看见周慕远立在门口,太子脚步顿了顿,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太子妃歪在软榻上,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,眼皮肿得发亮。听见脚步声,她猛地撑起身子,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扎过来。
“周将军。”
她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还来做什么?”
周慕远抱拳,腰弯得很低:“臣不敢。臣只想问太子妃一句——婉清去了哪里。”
“找她?”
太子妃忽然笑了,笑声又干又冷。
“你找她做什么?你不是有胡姬了吗?不是连孩子都有了吗?婉清已经让了位,成全你了,你还想怎样?非要她回来,给你那胡姬的孩子当姨娘?”
周慕远下颌绷紧了。
“那是谣言。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“臣在北境三年,身边连个端茶的丫鬟都没有。胡姬?孩子?臣从未见过。”
“谣言?”
太子妃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尖又利。
“满京城传了大半年!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谁不在说?周将军威风,在北境纳了美妾,连儿子都会叫爹了——”
“你知道婉清听到时什么样吗?”
太子伸手想按住她的肩,被她一把挥开。
“她没哭。”太子妃盯着周慕远,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,“也没闹。就站在那儿,愣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说了句‘哦,知道了’。”
她抬手抹了把脸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?”
太子低声劝:“你身子还没好,别动气——”
“我没动气。”
太子妃摇头,眼泪却掉得更凶。
“我就是替婉清不值。”
太子妃抬手抹了下眼角。
“整整三年!她天天去南门口站着等,半个时辰,雷打不动。下雨也去,刮风也去——她说什么来着?”太子妃吸了口气,“她说怕你忽然提前回来,怕你回来的时候她不在门口。”她声音拔高了些,“结果呢?捷报没等到,等来满大街的闲话!那些话,难听得我都不忍心复述。”
周慕远喉结动了动。
“……她信我。”
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信你?”
太子妃短促地笑了一声,又像是哭。
“是,她信你。她跟我一遍遍说,‘慕远不是那种人,我了解他’。”她走近两步,“可你配得上这份信吗?你在边关,家书写过几封?头一个月一封,后来三个月,最后一封——最后一封隔了半年才到!”她盯着他,“你知不知道,她等你的信,能等到三更天还不睡?你知不知道,她收到你那封‘家中安好,勿念’的时候,坐在灯前,写了撕,撕了写,最后……最后只回给你六个字?”
周慕远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。
那封六个字的信,他收到时,边关的雪正下得紧。她等了半年,只等来他五个字的敷衍。她没抱怨,没质问,只回了六个字。
屋里静了。
烛火晃了一下。
太子妃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得像耳语。
“她走之前……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说,‘我这辈子,刀山火海都没怕过。就怕等啊等,最后等来的……不是他。’”
安静漫开。
周慕远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颤。
太子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,递过去。
“婉清走前托人留的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纸边摩挲了一下。
“她说,若你来寻我,便给你。若不来……就烧了。”
周慕远伸手接过。
纸页展开,熟悉的字迹刺进眼里。
又是一封和离书。
内容与上一封分毫不差。
只是末尾多了一行朱砂小字,红得像没擦干的血:
“周慕远,我不听解释。”
“你要解释,就去京城最热闹的街口,把造谣的揪出来。”
“揪不出来,这辈子都别见我。”
周慕远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将纸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袋。
那里头已经躺着一封家书,统共只有六个字。
从东宫出来,天已黑透。
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。
长安街上的行人见了他,纷纷侧身避开。
压低的话音还是漏进了风里。
“那就是周将军?”
“瞧着挺正派,不像干那种事的人……”
“啧,知人知面哪。听说夫人气得连夜跑了。”
“可不是?堂堂大将军,连自己后院都管不住……”
周慕远脚步没停。
他穿过长街,径直进了京兆府。
京兆尹张大人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吃酒。
下人连滚带爬冲进来报信时,他手一抖,酒杯“哐当”砸在地上。
“谁?!”
“周、周将军到门口了!”
张大人一把推开小妾,官袍都没系好就往外奔。
“周将军!您、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?”
“下官——”
周慕远把令牌往桌上一拍。
“查个人。”
张大人哈着腰凑近些,不敢碰那令牌:“将军要查谁?”
“三个月前到半年前。”周慕远盯着他,“谁在传我在边关另娶的谣言。源头在哪,经了谁的口,我要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楚。”
“这……”张大人额角冒汗,“将军,这谣言传了快大半年了,街巷里早传遍了,哪还找得到头——”
周慕远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张大人一眼。
张大人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查不出来,”周慕远起身,衣摆扫过桌沿,“你这京兆尹,换人当吧。”
走到门口,他站住了。
“三天。”
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大堂里,硬邦邦的。
“三天之内,我要真相。”
* * *
那晚周府静得吓人。
周慕远推开正房的门,月光从窗缝挤进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惨白。
他坐到顾婉清睡过的床边。
和离书就压在枕头底下,纸边都磨毛了。他抽出来,对着月光看。墨迹干透了,她的名字写得工整,比平时练字时还认真些。
梳妆台上空着。
原先摆胭脂盒的地方,现在只剩一圈灰印子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出征那天。
天没亮就要走,他系甲胄时太急,怀里那枚铜钱掉了出来——第一次领军饷时留下的,磨得边都亮了。他弯下腰去捡,有人比他快。
顾婉清蹲下身,捡起铜钱塞回他手里。
“别丢了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“这是你的根。”
他当时嗯了一声,随手揣进怀里。
到了边关,夜里卸甲时才摸到。
铜钱底下,还垫着块素绢帕子。帕角绣了朵极小的梅花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。
月白色的帕子,角上歪歪扭扭绣了朵兰花。
线头有点毛了——是她一针一针戳的。
三年了。
帕子一直压在他枕下,没舍得用。
现在呢?是在她手边,还是在那堆嫁妆箱底?
他也不知道。
只记得她绣花时总扎手。缝个扣子都能见血。
天刚亮,周慕远就出了门。
城南那处旧屋空了。
灶还是温的,人走了没多久。
他勒住马,对身后吩咐:“守住城门。搜。”
日头偏西,在南门草棚下寻着了卖烧饼的老头。
老头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土里:“将军饶命!不是小的传的!小的也是听来的!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城、城西王屠户!他说他亲眼瞧见的!”
肉铺里刀起刀落。
王屠户抬头看见穿盔甲的人涌进来,手里的砍骨刀哐当掉在案上。
他哧溜钻到肉案底下,声音发颤:“将、将军……”
“出来。”
“小的冤——”
“问你话。”周慕远打断他,靴尖抵着案腿,“你说亲眼见过本将军在边关娶胡姬。在哪儿见的?”
王屠户的手抖得厉害,案板上的猪油蹭了满袖口。
他嘴唇嚅动了老半天,才挤出声音:“小的……小的没亲眼见着。是刘货郎说的。他说他跟商队跑北境那会儿,亲眼瞧见将军您……您在帐篷里抱着个胡姬——”
“刘货郎人在哪儿?”
“死、死了。”王屠户缩着脖子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两个月前喝多了,跌进护城河……捞上来人都泡胀了。”
周慕远没说话。
肉铺门口的日头毒辣,烤得铁甲片烫手。他心里那点念头,却一点点凉下去。
死得真是时候。
他朝身后亲兵抬了抬下巴:“去查。刘货郎怎么死的,淹死前见过谁,常去哪家酒铺。”
说罢翻身上马,直奔北城。
北城老茶馆窝在巷子深处,门脸旧得掉了漆。
里头说书的口沫横飞,卖唱姑娘拨着弦,七八张桌子坐得满当当。周慕远铠甲一响跨进门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
掌柜的从柜台后头慌慌张张绕出来,脸上堆着笑:“周将军!您可是稀客——”
“茶不必上。”
周慕远环视一圈。那些躲闪的眼神,缩起的肩膀,他都看在眼里。
“谁在这儿听过本将军娶胡姬的闲话?”
没人应声。
角落里有人碰翻了茶碗。
周慕远往前走了两步,靴子磕在砖地上,一声一声响。
“本将军问最后一遍。”
靠窗那桌,两个穿绸衫的商人对视一眼,慢吞吞站了起来。
两人都四十上下,这会儿脸白得跟抹了墙灰似的。
“从哪听来的?”
左边那个商贾身子一抖,声音都变了调:“回、回将军……是茶馆,北城茶馆说书的老赵讲的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袖子擦着额头的汗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有军中的门路,消息保真。”
周慕远往前踏了半步。
“老赵人呢?”
掌柜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死……死了。”他声音像破风箱,“就三个月前,说是急症,当晚人就没了,草席一卷就埋了。”
两个能开口的,全没了声息。
一个淹在水里,一个死在炕上。
周慕远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青筋在手背上跳。
这不是谣言。
这是冲着他来的刀子。
第三天晌午,京兆尹张大人顶着一头灰进了周府。
官袍下摆都是泥点子。
“将军,”他抹了把脸,从怀里掏出卷宗,“下官查了半年,谣言源头……就在北城那家茶馆。”
他把卷宗摊在桌上,手指点着其中一行。
“说书的老赵,收了钱,专门编了这段书。连说了七日,街坊都听熟了。”
“谁给的钱?”
张大人汗出得更多了。
“查不出。”他嗓子发干,“老赵死前半个月,行踪就断了。他相好的说,死前两天,他突然闹腾起来——买了新衣裳,喝了花酒,像发了横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。
“下官悄悄验了尸。”
“不是急病。”
周慕远翻开卷宗,纸页哗啦作响。
“刘货郎呢?”
张大人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也是毒。”
“尸身在水里泡了两个月,可忤作还是验出来了。”张大人将验状往前推了推,“和老赵一样,砒霜。分量不算重,但对付一个不会武的寻常人,足够了。”
周慕远的手指压在卷宗边缘:“王屠户呢?”
“活着。”张大人摇头,“可一问三不知。就是个传话的,传完就忘。”
周慕远没立刻接话。他合上卷宗,纸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。
半年前开始传。三个月前,两个能开口的人先后没了。时间掐得准——正好在他回京前,正好在顾婉清第三次递和离书之后。
这不是冲顾婉清来的。
是冲他。
不,再深想一层。顾婉清是筹码,他才是那个靶子。
“张大人,”周慕远抬起眼,“这半年,京城还出了什么别的事?”
张大人捋了捋胡子:“大事……北境大捷算一件。再就是太子监国的事儿。圣人龙体欠安,想让太子早些接手,可朝堂上吵了半年,还没落定。”
周慕远眼皮轻轻一跳。
太子监国。
顾婉清是太子妃的手帕交。若他周慕远站太子,东宫手里就多一份兵权。可若他回京前,先背上“边关另娶、抛妻弃室”的污名呢?
名声坏了,太子还敢用他么?
不对。
还是不对。
周慕远把卷宗重新翻了一遍。
指节敲在桌面上。
“如果只是想毁他名声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用不着杀人。”
亲兵站在旁边没敢接话。
“杀人只有一个目的。”周慕远合上卷宗,“灭口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。
“这说明造谣的人身份不简单。”他站起身,“怕被查出来。”
两个证人死得悄无声息。
京兆府查了半个月,什么都没查到。
周慕远走到窗边:“谁有这么大的本事?”
答案其实已经摆在眼前。
只是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卷宗锁进书房暗格,换了身深色便装。
两个亲兵牵马等在侧门。
“将军,去哪儿?”
“白马寺。”
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。
天亮时,寺门的铜环被叩响。
开门的是个老尼姑,手里还攥着念珠。
“施主找谁?”
“找一个人。”周慕远从怀里取出那封和离书,“师太见过这字迹吗?”
老尼姑接过去看了很久。
佛堂里的香灰落下一截。
“见过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是顾施主。”
“她半年前来过最后一次。”老尼姑把和离书递还,“之后就再没来了。”
“她说过要去哪儿吗?”
“没说。”老尼姑打量着他,“施主……就是周将军吧?”
周慕远点头。
老尼姑转过身,从佛像后面取出一只木匣。
打开时,灰尘在晨光里飞舞。
“顾施主留下的。”她把布包递过来,“她说,如果周将军找来,就交给将军。”
“将军要是找不来,就烧了吧。”
周慕远解开那层粗布包袱。
佛珠躺在里面,压着一封薄薄的信。
他认得这串珠子——成亲那日,他亲手给她戴上的。她当时抿着嘴笑,说我又不信佛。他捏了捏她手指,说戴着吧,保平安。她便一直戴着,一戴就是三年。
信纸有些发皱,字迹淡得厉害。
像是写了很久,又一遍遍用指腹擦过。
“慕远:
不知道这封信,你能不能看见。
若是看见了,说明你回来了。也说明……你找过我了。
我挺矛盾的。既盼着你别来找,又怕你真不来找。”
“那个谣言,我不信的。
可我不信,有用吗?满京城都在传。连我娘家人也来问,是不是真的。我说不是,他们摇头,说‘男人都那样’。我说你不会,他们只是笑,说我傻。”
“我去求过三次和离。
第一次是赌气。我想瞧瞧,你到底知不知道。
第二次是真心。因为我想明白了,就算没有那个胡姬,你也不会回来了。你的信越来越少,字也越来越潦草。你在边关有你的弟兄,有你的战场。你早就不需要一个只会等你的人了。”
“第三次……是因为我累了。”
“和离书上的手印,是你的副将赵虎帮我按的。
你别怪他,是我求他的。
他捏着那封信,指节泛白。“她真这么说的?”
“顾施主说,您在边关每日睡不到四个时辰。”老尼姑的声音很轻,“受伤了也不肯好好养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垂下眼。
“她说您总念着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说您身边……从未有过旁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重复着这三个字,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可知道有什么用?
他盯着信纸末尾那两个字。绝笔。墨迹晕开了一点,像泪痕。
“她说自己连碗面都煮不好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“怎么照顾别人?怎么……生儿育女?”
老尼姑没接话。禅房里只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。
“她走的时候,”他顿了顿,“痛苦吗?”
“太平静了。”老尼姑捻着佛珠,“平静得让人心慌。她只说了句……说这辈子没什么遗憾,就是没让您吃上一碗像样的手擀面。”
周慕远起身往外走。步子迈得急,衣角带翻了蒲团。
“将军。”
他停在门槛边。
“顾施主还留了句话。”老尼姑犹豫片刻,“她说……‘告诉他,面我学会了,只是来不及了。’”
风卷起院里的落叶,打着旋儿。
她说,“如果有一天周将军来了,告诉他,梅花开了。”
梅花开了。
周府后院的梅花,是顾婉清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。她当时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了半天,转头对他说,北方的梅花总缺了点意思,托人从江南运了三株红梅苗,就种在正房窗户外头。
走的时候,她什么都没带。
连那几株梅花也没挖走。
周慕远一路没停,马鞭抽得急,进城后直奔周府后院。他翻身下马,靴子踩进积雪里,径直走到那三株梅树前。
树还在。
只是枯了大半。枝叶耷拉着,积着灰扑扑的雪。只有最边上那株还撑着,枝头挂着零星几朵残花,红得发暗。
他盯着看了会儿,转身去杂物房找了把铁锹。
雪混着冻土,挖起来费劲。他从第一株开始,一锹一锹往下掘。土块溅到袍子上,他也顾不上。
挖到第三株底下时,铁锹“咔”一声撞到了硬物。
是个檀木匣子。
他扔了锹,跪下来用手刨。匣子不大,面上沾满了泥。他抹掉泥,掀开盖子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。
他写给她的,三十二封。她回给他的,十一封。全在。每一封都按日子排好,拿红绳仔细捆着。
最上头压着另外一摞,没捆,散着。
他抽了最上面那封。
信纸已经泛黄了,墨迹却还清楚。日期是他出征后第三个月。
“周慕远:你写那么长的信做什么?我又不是不认识字。你说北境的冬天冷,让你多穿点,你偏不。你要是敢冻死了,我真改嫁。”
他手指顿了顿,又抽出下一封。
第六个月的。
“第三封信到了。”
周慕远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边缘,嗓音压得很低,“你说你受了伤……我问过赵虎了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又干又涩。
“你连撒谎都撒不圆。”
一年前的笔迹,墨色已经有些发晕。
“今日是你生辰。”
“我试着做了碗面……还是不成。”
纸页窸窣轻响,像叹息。
“也许我永远都做不好了。”
“反正……你也尝不到。”
最后那封,日期在半年前。
正是她离开的前夜。
“周慕远,我走了。”
“不是不爱你。”
“是等不起了。”
“你保重。”
他抱着那只木匣,在梅树下跪了许久。
肩胛骨微微发抖,眼泪砸在信纸上,一滴,又一滴。
墨迹晕开成小小的湖。
亲兵在月亮门外站了半个时辰。
直到里头彻底没了动静,才屏着呼吸开口:
“将军,京兆府张大人求见,说……有急事。”
周慕远抹了把脸。
他把信仔细折好,放回匣中,扣上铜扣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张大人几乎是跌进来的,官袍下摆沾了泥。
“将军!查明白了!”
他喘着气,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“醉仙楼的伙计认了——老赵死前那顿酒,桌上坐着三个人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兵部梁侍郎的师爷,吏部王尚书家大公子,还有一位……”
他抬眼看了看周慕远,喉结滚动。
“您绝对想不到。”
“谁?”
张大人左右看了看,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顾家二公子……顾婉清的堂弟,顾明远。”
周慕远没动。
窗外的风刮过枯枝,簌簌地响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顾明远。”张大人喉结滚动,“他跟老赵喝到后半夜,第二天……人就没了。”
周慕远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前,盯着那棵枯了大半的梅树,看了很久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在京里。昨儿晚上还在醉仙楼,点了满桌的菜,叫了两个姑娘陪着。”
周慕远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张大人后颈发凉。
“好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好得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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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明远是顾家二房的嫡子,太傅府的宝贝长孙。
二十出头,在吏部挂个闲职,整日斗鸡走狗,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。
周慕远到顾府时,顾明远正搂着个唱曲的姑娘,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吃酒。
家丁来报,他手里的酒杯一歪。
酒液泼湿了前襟。
“谁?周慕远?”
“是,二公子。说……说来寻您叙旧。”
顾明远脸色白了又青。
他推开身边的姑娘,胡乱擦了擦手。
“请……快请进来!”
等周慕远踏进后花园,亭子里只剩顾明远一个人。
桌上的残羹冷炙撤了,换了新酒。
顾明远站起身,挤出一个笑。
“周、周将军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姐夫!您回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一声,小弟好去城门口迎您——”顾明远忙不迭地站起来,脸上堆满笑,眼神却一直往地上瞟。
周慕远坐下,拎起桌上的酒壶闻了闻。
“别叫姐夫。”
他声音很淡,手里的酒壶轻轻放回原处。
“你姐已经同我和离了。”
“那是她不懂事!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周慕远抬眼看他,顾明远的后半截话立刻咽了回去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今天找你,问件事。”
“您……您尽管问。”顾明远的手在桌下悄悄攥紧了。
“北城茶馆那个说书的老赵,你认得么?”
顾明远的脸色“唰”地变了。
不是惨白,是铁青,像蒙了一层灰翳。
“不、不认得。”
“不认得?”周慕远笑了一下,从怀里抽出一张纸,慢慢在桌上摊平。
“那你给我说说,半年前三月十五那晚,你跟老赵在醉仙楼喝的什么酒?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纸上点了点。
“他那套说书的词儿,是你教的,还是你自己编好了塞给他的?”
顾明远的嘴唇开始哆嗦,脸上那层青里透出紫来。
“我再问一句,”周慕远往前倾了倾身,“老赵断气之前,你给他喂了什么东西?”
“我没……我没有!”
“砒霜。”
周慕远抬手,把那张纸拍在桌上,发出闷响。
“仵作验出来的。买药的铺子也找到了,城东回春堂。”
他盯着顾明远躲闪的眼睛。
“掌柜记得你。因为你买的时候,还跟他讨价还价了半刻钟。”
“堂堂顾府二公子,买毒药还讨价还价?”周慕远的声音很轻,“你觉得这很有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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